偏見之下的預測市場

原文標題：What Most People Get Wrong About Prediction Markets

原文作者：Jeff Park，Bitwise

原文編譯：Saoirse，Foresight News

上週，兩家媒體機構 Axios 與 MorePerfectUS（MPU）相繼面向大眾科普了何為預測市場。Axios 的 Dan Primack 試圖為 Kalshi 平台創始人的多方探討搭建中立對話空間，即便其自身立場不難察覺；而另一媒體的 Trevor Hayes 則立場鮮明，刻意渲染矛盾，將預測市場視作一類社會隱患。

坦白說，我對兩方觀點都有部分認同。我常年遊走於華爾街與加密行業交叉領域，十分理解當下大眾對過度金融化日益加劇的不安，這種趨勢已然催生了被視作公共健康危機的賭博文化。但這些記者普遍陷入一個誤區：他們草率下定論，反向溯源尋找始作俑者，把內幕交易、線上賭場、賭博成癮等諸多問題揉進一套過於簡單片面的敘事裡混為一談。

可這恰恰是大眾對預測市場最大的誤解：暫且不論 0DTE 末日期權、互換型 ETF、Meme 股票帶來的各類過度金融化弊病，預測市場本身理應被認可，它能賦予個體高度自主選擇權、挖掘真相，其去中心化屬性本身就具備正當價值。

下文我將逐層深入拆解這一問題。

投資與賭博之間模糊的邊界，只取決於參與者的策略是否具備正期望收益（+EV），和市場本身是確定性機制還是隨機性機制無關。換句話說，界定二者的是人，而非遊戲本身。

我們來詳細拆解。我注意到 MPU 的報導中，Trevor Hayes 的論述常常以一句預設前提開篇：「既然預測市場顯然屬於賭博……」，仿佛這是無需論證的既定事實。而這個根基性的假設，恰恰需要被重新審視。

過去二十年金融領域最顯著的趨勢，就是投資與賭博的界限不斷消融。有數據為證：

• 美股 60% 的交易量來自高頻交易，且該領域被 Jane Street、Citadel 形成寡頭壟斷；
• 被動型 ETF 占據了 ETF 總資產管理規模的 90% 以上（主動投資策略如今才姗姍來遲地回暖）；
• 美股股票平均持倉周期，從上世紀 70 年代中期的 9 年，縮短至 2025 年僅剩約 6 個月。

與此同時，過去十年美股日均交易量翻了三倍有餘，驅動力依舊是算法交易。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無法逆轉的趨勢：2025 年散戶交易規模突破 5 萬億美元，相較 2023 年漲幅約 50%。

但極少有財經評論員指責股票交易本身就是賭博。原因何在？大眾普遍默認選股投資不屬於賭博，因為大家潛意識裡認為它需要專業能力。這一點至關重要：人們不公平地將技能博弈與純概率博弈全部籠統歸為賭博。比如老虎機和撲克都被稱作賭博，但二者天差地別：老虎機屬於純運氣、負期望收益的玩法；而撲克依靠技術策略，完全可以實現正期望收益。

直白來講，投資與賭博的劃分標準，只看策略能否實現正收益，和遊戲本身無關 ------ 不管這個遊戲是確定性套利、老虎機這類固定結果模式，還是選股、撲克這類隨機波動模式。

預測市場和撲克類似，屬於內含確定性邏輯的隨機博弈。它究竟算投資還是賭博，完全由參與者自身決定：取決於你是高自主、高專業能力的人，還是低自主、低認知水平的人，或是介於兩者之間。由此引出第二個問題：倘若把賭博理解為人主導的投機行為，那這類市場究竟如何運轉，流動性又從何而來？

投機的另一面，是風險對沖（保險）。

所有金融創新，在誕生之初都會被視作賭博。早期股市充斥猖獗內幕交易，期貨市場裡歐洲美元甚至成為政客進行內幕交易的工具，如今的大宗商品交易也難以用傳統定義界定內幕交易 ------ 皆是如此。根源就在於，投機與對沖本就是一體兩面。這是零和博弈，核心是完成風險的轉移；並且並非所有信息都天然誕生於私營主體。

這就牽扯到批評者對預測市場最常提出的質疑：部分市場只有純粹投機屬性，無法為社會創造價值，本就不該存在。他們最常舉的例子就是體育賭注。在大眾固有認知裡，體育屬於娛樂，為娛樂下注毫無社會價值。

但這個觀點本身就是錯的。娛樂本身就是人類的社會消費，甚至可以說，娛樂是人生幸福感的核心來源之一。更關鍵的是，娛樂本身屬於經濟活動，具備雙邊市場屬性。全球體育產業年收入超 500 億美元，加上媒體、裝備、服飾、運動營養等周邊產業鏈，整體規模預估突破 1 萬億美元。以耐克為例，其為球隊、運動員投入巨額贊助資金，本身就需要根據賽事結果、運動員表現來配置資本、對沖風險。僅僅因為美國未開放官方合規市場，大眾就把體育賭注等同於賭場，完全忽視了其潛在的金融價值。

衍生品的核心價值，就是實現風險轉移。這是所有保險產品、資產證券化的底層邏輯。而想要實現風險對沖，市場另一端就必須有投機者參與；在開放透明、無行政干預的市場裡，這一結構無可替代。事實上，保險體系出現問題，大多是政府干預扭曲了真實市場定價導致的。保險與證券化，也是人類史上提升資本效率最偉大的金融創新之一。

可依舊繞不開一個核心問題：怎樣界定一件事究竟是社會危害，還是具備實用價值的金融服務？該如何建立一套事件分類體系？接下來闡述本文最後的核心論點。

預測市場區別於其他衍生品有兩大核心特質：精準性、有限到期日。

我們回到做市基礎原理來理解。普通金融市場依靠中央限價訂單簿提供流動性，底層資產具備永續價值。但預測市場截然不同：一旦對應事件塵埃落定，市場流動性會直接歸零，買賣雙方全部平倉離場。二元化的 0/1 兌付結果，讓常規的動態對沖策略完全失效，給專業做市商帶來極大挑戰。

更重要的是，預測市場是賠率型市場，而非價格型市場。這意味著，50% 機率區間內的小幅波動，流動性遠高於 98% 極端概率區間的波動 ------ 後者每一點賠率變動對應的兌付成本都會指數級上升。因此流動性無法單純依靠價差持續供給，這一點固收衍生品交易者深有體會（例如基準利率 4% 時的 10 個基點波動，和 0.5% 時的 10 個基點波動，意義天差地別）。

綜上，在信息差極大、參與者擁有絕對信息優勢的事件市場中，專業做市商幾乎不會進場提供流動性。這也就意味著，批評者口中「內幕人士靠信息優勢暴利收割」的設想，在絕大多數場景下收益空間都極其有限。市場本身會自發篩選出大眾真正關心的事件。

比如我十分清楚自己下一期播客會不會穿 Bitwise 品牌衛衣，但對應的預測市場基本不會產生任何流動性。大眾反對內幕交易的一大擔憂，是內幕者會賺取巨額利潤，可現實並非如此：冷門無價值的事件天生沒有流動性，市場流動性本身就已經為信息價值完成了定價。一套合理的事件分級體系，會由此自然形成。

那麼，預測市場的價值究竟何在，足以覆蓋其潛在風險？

前文提到的精準性，是它最珍貴的特質。當下全球金融被過度金融化裹挾，資產價格更多受資金流向、技術面走勢影響，脫離基本面與事實本身；而預測市場，是為數不多能讓價格直接錨定事實、剔除多餘干擾的工具。

未來如果你對特斯拉營收超預期有基本面判斷，與其直接買賣特斯拉股票（股價還會受宏觀、大盤、資金等無關因素干擾），不如在預測市場下注；如果你想預判非農就業數據，也無需交易歐洲美元期貨、股指期貨，直接參與對應預測市場即可。這種精準屬性，會真正獎勵深度研究、專業判斷與真實信息優勢。

外界大量批判聲音認為，預測市場收割金融認知薄弱的普通人，參與者普遍虧損，屬於社會危害。事實恰恰相反：預測市場擁有最公平的機制，獎勵具備信息優勢的專業投資者。並且它無莊家平台抽水，和拉斯維加斯賭場完全不同 ------ 賭場會驅逐持續盈利的正收益玩家，而預測市場歡迎所有擁有信息優勢的參與者。

Citadel 證券、嘉信理財均已宣布佈局預測市場業務。難道這些巨頭是在收割弱勢群體嗎？顯然不是。他們比大眾更透徹地理解：投機與對沖互為一體，一方的風險敞口，正是另一方的收益空間。

為何權威媒體畏懼這個真相市場

（注：Gray Lady 灰夫人，指《紐約時報》。早年《紐約時報》報紙版面以灰色素紙、黑白排版、極少彩圖為主，版面肅穆灰暗；加上文風嚴謹保守、措辭莊重、老牌權威媒體氣質沉穩，被讀者與業界尊稱 Gray Lady。這裡統指老牌權威、美式主流輿論標杆、美國精英信息喉舌、掌握輿論話語權的傳統大媒體。）

讀到這裡你應該能明白，在合理監管下，預測市場擁有巨大潛力。只要收益大於風險，賭博成癮、社會負面效應等問題都能找到解決路徑。但我們還遺留一個關鍵問題：關乎公共重大事件的內幕交易，會不會造成私人壟斷牟利的不公問題？

這個問題十分複雜，我會單獨撰文詳細解答。在此我想分享一段思考，以及我近期讀過的一本書 ------ Ashley Rindsberg 所著《紐約時報的曖昧縱容》。

書中梳理了該權威媒體數十年的系統性失職，且並非偶然失誤：隱瞞斯大林大饑荒、美化卡斯特羅崛起、為伊拉克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謠言造勢、淡化納粹崛起風險。《紐約時報》始終依靠信息渠道、意識形態與機構自保需求，扭曲真相傳播。

讀懂這本書就會明白，媒體偏見並非簡單的左右立場之爭，而是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頂級權威機構主動製造社會共識，事後洗白自身報導失誤。

回到最初的話題：Axios、MorePerfectUS 都並非行業中立方。這也是未來會有越來越多媒體抨擊預測市場的原因。但你要清楚：它們排斥預測市場的理由，恰恰是你應當支持它的理由。

信息本就有價格，這一點無需爭論。我始終認為：虛假信息的對立面，從來不是絕對真相，虛假信息的對立面，是官方管控下的信息。

真正的爭論從來不是信息定價本身，而是誰有權定義信息、誰能靠信息獲利、信息是否在大眾知曉前就已被壟斷利用。

當內幕者囤積不對稱信息時，牟利尚在其次，更核心的是權力博弈。依靠大眾的信息劣勢收割利益，信息會被用來操控輿論、製造虛假敘事，整個真相傳播體系都會被壟斷綁架。

因此反對內幕交易的核心，從來無關經濟效率，而是信息獲取權的平等：一部分人依靠獨家信息交易，而普通人只能接觸到被篩選、被允許傳播的信息。

理解這一層之後，你不會對預測市場抱有悲觀態度，只會用更精準理性的視角看待世界。這也是我始終堅信的原因：看好預測市場，本身就是一種極具民主價值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