幣圈資本豪擲千萬英鎊：英國政治正在「美國化」嗎？

撰文：David Segal，紐約時報

編譯：Luffy，Foresight News

對於一個經常出入酒吧、抽著煙的平民領袖來說，改革黨領袖 Nigel Farage 的朋友可真不少，而且個個都是富豪。其中兩位還不斷地給他和他的政黨送去巨額資金。

這筆捐款數額之大，已經成為英國本年度政壇醜聞。英國媒體本就高度關注 Farage，隨著相關信息不斷曝光，整件事堪稱一部適合搬上 Netflix 的諷刺大戲：故事主角是兩位極少公開發聲、低調隱秘的億萬富豪，另一位主角則是身著細條紋西裝、滔滔不絕的民粹政客。

這位政客就是 62 歲的 Farage。他性格外向，極具爭議，憑藉推動英國脫歐在全國聲名鵲起。他有著強烈的本土主義傾向，他曾聲稱，一場集會遲到兩小時是外國人造成的交通擁堵所致。而他對財富的渴望，幾乎和這份本土主義熱情一樣強烈。2023 年，他參與真人秀節目《我是名人…… 快把我弄出去！》，拿到 186 萬美元報酬，最終獲得第三名。他同時也是倫敦黃金經銷商 Direct Bullion 的高薪品牌大使。

Nigel Farage ，英國改革黨領袖

但這些收入和 2024 年 4 月的一筆巨款相比不值一提。彼時，他以普通個人身份為政黨造勢，收到 630 萬美元。Farage 之後解釋，這筆錢來自支持脫歐的英裔加密投資者 Christopher Harborne，此人長期定居泰國，在當地名叫 Chakrit Sakunkrit，屬於「無條件贈與」。Harborne 在 4 月接受《每日日報》的採訪時表示，這筆捐款「不求任何回報」。

這件事引發廣泛質疑。《星期日泰晤士報》估算，Christopher Harborne 身家約 240 億美元，大部分財富來自對穩定幣 USDT 發行方 Tether 的一筆精準投資。同年 6 月，Christopher Harborne 曾與英國央行行長會面，敦促央行擱置數字英鎊 Britcoin 項目。

Christopher Harborne，億萬富豪，Tether 股東

一旦 Britcoin 正式發行，將會直接和 Tether 形成競爭。外界難免猜測，這筆巨額捐款背後是否存在利益交換。

目前，議會標準專員辦公室正在調查 Farage，原因是他沒有申報 Christopher Harborne 這筆 500 萬英鎊的贈與。Farage 堅稱自己沒有任何不當行為。然而這筆捐款僅僅是他麻煩的開端。

9 月初，第四頻道放出一段秘密錄製的視頻，畫面中 Farage 以及改革黨多名高層，似乎在商討如何規避英國法律對於海外競選獻金的禁令。其中一段視頻裡，Farage 一邊喝葡萄酒、吃生蠔，一邊誇讚一份民調，據稱這份民調由一名美國富豪出資。數日之後，倫敦大都會警察局啟動調查，核查是否存在違反選舉法的行為。

一名改革黨內部人士向 BBC 吐槽，這個政黨看起來「有點像海盜船」。如果這就是問題所在，一位忠實支持者想出了個特別的解決辦法：投入更多資金。

9 月 11 日消息曝光，另一位加密億萬富豪、自稱「數學極客」的 Ben Delo 向改革黨捐贈折合 4870 萬美元，這是英國歷史上單筆最大政治捐款。他在《每日日報》的文章中解釋，希望助力改革黨成長為有執政能力的可靠政黨。

Christopher Harborne 顯然不願被對方比下去。次日，他同樣向改革黨捐出 4870 萬美元。

「我的好勝心促使我跟進這筆捐款，我也就這麼做了。」Christopher Harborne 同樣在《每日日報》發文说道。

這一系列捐款在英國引發哗然。英國沒有美國那種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SPAC），政黨僅能拿到有限的公共資金，用於議會工作和政策研究，競選活動經費不在資助範圍內。對比美國，英國整套政治體系的資金體量一直十分有限。布里斯托大學研究政治資金與腐敗問題的講師 Sam Power 介紹：英國上一輪大選，所有政黨在各個選區候選人的全部競選開支加在一起，僅 1.25 億美元。

這個金額，大約等同於美國蒙大拿州 2024 年參議院單場競選的花費。

「我們正看到英國的政治資金籌集模式愈發美國化，而美國這套體系，在我們眼中屬於反面典型。」Sam Power 博士說，「這不只是改革黨的問題，而是整個制度層面的問題。這件事也讓所有人開始反思：這真的是我們想要英國民主前進的方向嗎？」

短短兩天之內，巨額資金湧入改革黨，徹底改寫英國政壇的資金格局。這筆巨款幾乎全部來自海外積累的隱秘財富，出資人的規模小到一個電話亭就能容納。

「性價比極高」

並非只有英國的政治格局正在被加密資本重塑。在美國，加密企業及其背後的億萬資助者，已經成長為一股強悍的新勢力，資助兩黨之中支持行業友好監管政策的候選人。特朗普曾經抨擊加密貨幣「波動性極大且毫無根基」，如今態度徹底轉變。在他第二個任期的第一年，其家族加密業務入帳超過 14 億美元，很大一部分來自他的 TRUMP Meme 幣。

Farage 的代表拒絕接受本文採訪，Ben Delo 與 Christopher Harborne 同樣不願受訪。Farage 一直把自己塑造成泰晤士河畔的特朗普，作為一名鬥士，對抗傳統金融、守舊政壇與主流媒體。

乍一看，他似乎不該成為加密貨幣的擁護者。他極其看重國界，但數字資產恰恰無視國境限制。還有一點也十分矛盾：他青睞總部位於薩爾瓦多的 Tether，而非本土推出、名稱自帶「Brit」的數字英鎊。

但加密貨幣契合他的人設：無畏的圈外人，建制派的克星。這套形象從他在肯特郡鄉村的中產童年起逐步打磨。他的父親是一名酗酒的股票經紀人，在 Nigel Farage 5 歲時拋棄了家庭。

《一個又一個政黨：Nigel Farage 的顛覆性人生》一書作者 Michael Crick 寫道，Farage 沒有上大學，曾在倫敦金融城從事金屬交易，業績並不理想。之後，他擔任歐洲議會議員超過 20 年。這份工作待遇優厚，但收入遠比不上金融行業。

「他確實向往富足帶來的一切，」Michael Crick 說，「同時心中滿懷不甘 ------ 他傾盡一生投身政壇。」

近幾個月出現了一個固定模式：每當 Farage 將政治和資金牽扯在一起，公關危機便接踵而至。議會專員開啟針對 Christopher Harborne 這筆未申報 500 萬英鎊捐款的調查後，Farage 迅速辭去克拉克頓濱海選區的議員席位，隨後宣布再次參選同一席位。

他在視頻聲明中表示：「克拉克頓的民眾可以選擇支持我，或是支持建制派。」

建制派反應平淡。主要政黨都沒有派出候選人，Farage 唯一真正的對手是 Count Binface，一名頭戴垃圾桶、自稱來自星際的喜劇演員。

儘管 Farage 輕鬆勝選，但這場夏季的鬧劇重創了改革黨的支持率。緊接著第四頻道放出由調查機構 Verbatim 策劃的臥底偷拍视频。視頻中，一名演員假扮美國捐贈者，和 Farage 討論用於衡量英國各政黨支持率的民調。第四頻道稱，這份民調由改革黨委託，但資金來自一家美國公司。如果這份民調屬於政黨接收的海外資助項目，就可能觸犯英國政治獻金法規。

Farage 評價這份民調：「太棒了，性價比極高。」

之後他辯解，當時並沒有認真聽這一段對話。節目播出後，兩名高級助手辭職。改革黨否認存在任何違規行為，黨內調查認定，是助手個人委託民調，並非政黨行為。

Andy Burnham

在這場補選風波與第四頻道報導之後，改革黨的支持率開始下滑。前大曼徹斯特市長 Andy Burnham 出任首相，工黨支持率隨之走高。

所以，這筆近 1 億美元巨款的到來時機恰到好處，輿論焦點從「改革黨遭受重創」轉向「改革黨財力雄厚」。

這筆天降資金同樣暗藏風險。Farage 宣稱該黨代表「普通民眾」的聲音，但資助政黨的這兩名億萬富豪，和普通民眾毫無關聯。

兩人職業生涯大部分時間都在海外度過，不過 Ben Delo 稱，自己特意回到英國，就是為了不受限制地向改革黨捐款。改革黨前副黨魁、如今批評 Farage 的 Ben Habib 表示，討好海外富豪，和討好外來移民沒有區別。

「Farage 推出的政策，除加密相關條款外，幾乎不會對這兩個人產生任何影響。」Ben Habib 說，「但他們卻在左右英國政治走向與國家治理方式，我認為這非常不健康。」

「我可以把錢拿來买法拉利」

Christopher Harborne 和 Ben Delo 擁有足以撼動政壇的影響力，但他們本人卻極少在公眾視野露面。

公眾所知關於 Christopher Harborne 的信息，大多來自他 2024 年提起的誹謗訴訟。他起訴《華爾街日報》的一篇報導不實，暗示他參與加密企業誤導銀行的行動。他曾是麥肯錫顧問，上世紀 90 年代移居泰國，創辦航空燃油業務。

他大部分財富的起源始於一場災難，最終造就巨額身家。2016 年，全球大型加密交易所 Bitfinex 遭到黑客攻擊，當時 Christopher Harborne 正在平台交易。平台向受損用戶發放美元計價的 BFX 代幣，大部分持有者選擇拋售，但 Christopher Harborne 看到機會，大量買入。他隨後將代幣轉換成股權，經過後續一系列交易，拿下 Tether 約 12% 的股份。

如今 Tether 估值 1830 億美元，Christopher Harborne 持有約 12% 的份額。在這份誹謗訴訟文件中，Christopher Harborne 表示，他從未在 Tether 擔任任何管理崗位。

「他只是在恰當的時機，站在了一項巨大事業的中心。」 萨塞克斯大學金融學教授 Carol Alexander 評價，「這件事風險極高，結局本有可能完全相反。」

Christopher Harborne 幾乎不使用社交媒體，從未接受過長篇專訪、上過播客。為數不多的語音片段，來自他在自己泰國度假地卡瑪拉亞的一場分享。

「在卡瑪拉亞，我們努力幫助每位訪客，每次到訪都做出一點改變。」 他坐在桌邊，身著襯衫，語氣十分平和，「只需要改變一件小事就夠了。」

這份從容是 Christopher Harborne 步入中年之後才獲得的。《衛報》引用一段視頻內容：他在卡瑪拉亞的分享會上提到，40 多歲時，他日復一日每天工作 18 小時，靠巧克力奶和餅乾維持體力。大約同一時期，他駕駛的一架雙座飛機，墜毀在英國漢普郡一對夫婦的花園裡，所幸房主沒有受傷。

他的政治立場很難簡單歸類。在他的評論文章裡幾乎沒有談及邊境、移民問題。他稱自己主要關心人工智能、核戰爭與氣候變化。至於那筆 500 萬英鎊捐款，他表示緣起於 2019 年，在紐卡斯爾的競選活動現場，一名抗議者向 Farage 扔香蕉奶昔。

這次襲擊讓他下定決心：「不僅現在，餘生都要保障 Nigel 的安全。」 這筆捐款曝光之後，Farage 在電台節目上被問到這筆錢的用途，略帶憤慨地反問主持人：「我想拿來买法拉利，不行嗎？」

「我很高興洗刷污名」

Ben Delo，加密富豪，BitMEX 聯合創始人

Ben Delo 在牛津長大，小學期間先後被三所學校勸退，其中一次違紀行為是破壞教師衛生間。11 歲時，他確診阿斯伯格綜合症，他說這讓自己很難讀懂社交暗示；也有人認為，他只是喜歡製造惡作劇。2005 年，他從牛津畢業，在一場正式晚宴上，在禮服裡面穿著潛水服。規定只要求正裝，沒有細化更多要求。

英國媒體常稱他為英國最年輕白手起家億萬富豪。他的真實淨資產很難精確核算，致富路上也曾遭遇重大公開挫折。

他前往香港任職摩根大通之後，在 2014 年聯合創立加密衍生品交易所 BitMEX。六年後，美國檢方指控 BitMEX 故意沒有搭建完善的反洗錢與用戶身份核驗體系。2022 年 2 月，Ben Delo 承認一項違反《銀行保密法》的罪名，同意繳納 1000 萬美元罰金。四個月後，他被判處 30 個月緩刑。

2025 年 3 月，特朗普總統對他發布全面赦免令。

「今天，一項法律不公得到糾正。」Ben Delo 在聲明中寫道，「我很高興洗刷污名，卸下不實定罪的重擔，繼續投身生活與公益事業。」

獲赦免之後，Ben Delo 開啟大規模公益捐贈。據報導，他已經為各類慈善項目投入超過 1 億美元，涵蓋自閉症研究、牛津母校等。他最受關注的項目名為 The Sanctuary，坐落於威斯敏斯特教堂不遠處的新哥特式建築，介於聯合辦公空間與私人會員俱樂部之間。大門沒有招牌，入會者被要求不得拍攝內部畫面。

英國調查機構 Hope Not Hate 的 Harry Shukman 曾調研這個場所，描述內部陳設：「切斯特菲爾德真皮沙發、描繪中世紀場景的古老掛毯、香檳、法貝熱彩蛋，還有一具企鵝標本。館內還擺放聖赫勒拿島地圖，Napoleon 當年就被流放至此。」

The Sanctuary 定期舉辦活動，邀請反對 「覺醒文化」 的右翼學者、播客主與政客到場。參會政客中包括 Rupert Lowe，他創立了復興英國黨，定位比改革黨更加極端。

談及 Ben Delo，Rupert Lowe 在電話採訪中表示：「我認為他擔憂英國前進的方向，正在用他認定最好的方式，盡自己的力量改變現狀。我覺得他是個非常優秀的人。」

Ben Delo 在評論文章中稱自己 「已經退出加密行業」，捐款不是為了賺取更多財富。他真正關心的，是摧毀政治正確。他曾將政治正確描述為 「一種極權意識形態，正在扼殺我們的社會」。

而改革黨，在他眼中是唯一能夠對抗這個無形敵人的政黨。Ben Delo 把改革黨比作初創企業，對手是存續數百年的老牌政黨，體量懸殊。

「老牌政黨能屹立這麼久，原因之一就是抬高挑戰它們的成本。」 他寫道，「我希望看到公平較量，擁有公平競爭的舞台。」

「市場已經大致消化這件事」

如今，天平或許已經反向傾斜。改革黨計劃在全國目標選區，最多聘用 400 名競選經理。Farage 還表示，要打造 「英國政壇有史以來最強的研究與政策團隊」。

前提是，改革黨能夠保住這筆捐款。

今年 3 月，工黨推出法案，計劃對定居海外、或是剛剛歸國的英國公民設置政治捐款上限，每年限額 10 萬英鎊。法案將追溯至 3 月 25 日生效，一旦落地，會觸發大規模資金追回。如果 Ben Delo、Christopher Harborne 在該截止日前定居海外，改革黨或將不得不退還 7200 萬英鎊捐款中的幾乎全部金額。

所以，兩人的居住地，如今是全英國高度關切的問題。

改革黨副黨魁 Richard Tice 在 BBC 采訪中稱：「我們確認，無論是現行法規還是擬議法案，他們都完全遵守。」

該法案預計未來數月將在上議院完成審議，但這筆加密資本捐款的最終去向大概率要交由法庭裁決。無論輸贏，Farage 都會鞏固他作為英國頭號民粹領袖的地位，成為席捲歐洲的民族主義運動在英國的代表人物。

而他或許需要再次參加克拉克頓濱海選區的議員選舉。據報導，議會專員的調查報告很快就會發布，如果結論對他不利，將會啟動罷免請願。Farage 就必須第三次參選同一席位。倘若勝選，一項艱鉅任務擺在眼前：說服全英國選民，他與改革黨已經做好執政準備。

「毫無疑問，這些醜聞已經損害他的形象。」 播客主、前首相布萊爾的新聞秘書 Alastair Campbell 說，「但他希望自己能像特朗普一樣：大家已經默認這類事情存在。人們會覺得，『沒錯，Nigel 就是這樣一個人物，但說實話，所有政客都不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