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值 9000 億美元的 Anthropic,創始人是如何煉成的?
Anthropic的最新一輪融資正在洽談,估值傳聞接近9000億美元------超過OpenAI。
二級市場上,Anthropic股權的隱含估值已逼近1萬億美元,部分代幣化平台的報價甚至更高。
九個月前,這個數字還是610億美元。
幾乎同一時間,公司創始人兼CEO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在5月6日的Code with Claude開發者大會上說,2026年第一季度,公司收入同比增長了80倍。
"我們本來按10倍來規劃。"他說,"結果是80倍。"
注:Anthropic沒有公開的季度財報,對外披露的幾乎全是ARR(年化經常性收入)------即把當月收入乘以 12,倒推出全年規模。它不是真實的季度收入,更像"按當前奔跑速度,一年能跑多遠"的一個動態讀數。
這家公司沒有ChatGPT那樣的超級應用入口。它的收入絕大部分來自API------其他公司買它的模型,嵌進自家的產品。它的曲線,就是這場AI浪潮能不能真正變現最直接的試金石。
阿莫迪本人,由此成了個繞不過去的研究對象。
《達里奧·阿莫迪是如何煉成的 》 這篇人物特寫出自Big Technology創始人Alex Kantrowitz之手,發表於2025年7月底。二十多位訪談對象,一次面對面長談,堪稱迄今為止對極富爭議的阿莫迪本尊最完整的一次刻畫。
文章從他在舊金山的童年講起,一路走到普林斯頓的視網膜實驗室、百度的算力實驗、OpenAI內部的"熊貓團隊",再到Anthropic的誕生、Claude的爆發,以及他正在與矽谷其他玩家進行的多線戰爭。
但全篇最有分量的一筆,落在阿莫迪二十歲出頭那年。
他的父親死於一種罕見疾病。四年之後,這種病的死亡率從50%跌到 5%以下。
"有人攻克了這個病的療法,救了一些人的命,"阿莫迪說,"但本來還可以救更多。"
這是他今天所做的一切的起點。
聰明投資者(ID: Capital-nature)精譯整理,推薦給大家。以下是正文。
當我問達里奧·阿莫迪最近到底怎麼了時,他幾乎沒有任何遲疑。
這位Anthropic CEO在2025年一直處在戰鬥狀態:他與業內同行交鋒,與政府人士爭辯,也不斷挑戰公眾對人工智慧的認知。
過去幾個月裡,他預測AI很快可能會消滅50%的入門級白領崗位;他在《紐約時報》撰文,猛烈反對為期十年的AI監管暫停期;他還呼籲對中國實施半導體出口管制,並因此遭到英偉達CEO黃仁勳的公開反駁。
在這一切發生之中,阿莫迪在Anthropic位於舊金山市中心總部的一樓與我見面。
他整個人很放鬆,精力充沛,也急於開始,仿佛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來解釋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
他穿著一件藍色青果領毛衣,裡面搭著一件隨意的白色T恤,戴著一副厚框方形眼鏡,坐下後直視前方。
阿莫迪說,支撐他這些行動的,是一個堅定信念:AI的發展速度比大多數人意識到的更快,這意味著它帶來的機會和後果,也比表面看上去更近。
"我確實是最看好AI能力會快速提升的人之一。"他對我說,"隨著我們越來越接近更強大的AI系統,我越來越希望把這些話說得更有力、更公開,把這個觀點講得更清楚。"
阿莫迪的直言不諱和鋒芒畢露,在矽谷為他贏得了尊重,也招來了嘲諷。
在一些人眼裡,他是技術遠見者,曾主導OpenAI的GPT-3項目,也就是ChatGPT的種子;他也是一位重視安全的領導者,後來離開OpenAI,創辦了Anthropic。
但在另一些人眼裡,他是一個控制欲很強的"末日論者":想要放慢AI的進展,按照自己的意願塑造它,並把競爭者擋在門外。
喜歡他也好,討厭他也罷,AI領域都必須面對他。
阿莫迪已經把Anthropic變成了一股真正的經濟力量。
這家公司目前估值達到610億美元。它從2021年的零起點出發,雖然至今仍未盈利,但年化經常性收入已經從2025年3月的14億美元,增長到5月的30億美元,再到7月接近45億美元。
阿莫迪因此稱它是"在當前規模下,歷史上增長最快的軟體公司"。
也許比Anthropic的收入規模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收入的來源。
不同於主要依賴ChatGPT這類應用的OpenAI,阿莫迪押注最大的是底層技術本身。他告訴我,Anthropic的大部分收入來自API,或者來自其他公司購買Anthropic的AI模型,並把這些模型嵌入自己的產品中。
因此,Anthropic在某種意義上將成為AI進展的一塊晴雨表:它的起落,將直接取決於這項技術本身的強弱。
隨著Anthropic不斷壯大,阿莫迪希望公司的分量能夠幫助他影響整個行業的方向。而考慮到他願意發聲、願意出拳,也願意承受反擊,他大概率是對的。
所以,如果這個人將參與塑造可能是全球最具影響力的新技術,那麼理解他受到什麼驅動、他的公司如何運轉、以及為什麼他的時間表比許多人都更短,就很值得。
在與他本人、他的朋友、同事和競爭者進行了二十多次訪談之後,我相信自己找到了答案。
一種本可以治癒的疾病
達里奧·阿莫迪從小就是一個科學少年。
他1983年出生於舊金山,母親是猶太人,父親是義大利人。他的興趣幾乎全部集中在數學和物理上。高中時期,互聯網泡沫在他身邊爆發,但他幾乎沒有受到影響。
"寫個什麼網站,對我完全沒有吸引力。"他告訴我,"我感興趣的是發現基礎科學真理。"
在家裡,阿莫迪與父母關係非常親密。他說,父母是一對充滿愛意的夫妻,也都希望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他的母親埃琳娜·恩格爾(Elena Engel)曾負責伯克利和舊金山圖書館的翻新與建設項目。父親里卡爾多·阿莫迪(Riccardo Amodei)是一名受過訓練的皮匠。
"他們讓我明白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也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什麼事情真正重要。"他說,他們在他身上注入了一種強烈的責任感。
這種責任感,在阿莫迪就讀加州理工學院本科期間就已經顯現出來。當時,他曾嚴厲批評身邊同學對即將到來的伊拉克戰爭表現得過於消極。
"問題並不是每個人都對轟炸伊拉克這件事感到滿意;問題在於,大多數人原則上反對,卻不願意拿出哪怕一毫秒的時間。"
阿莫迪在2003年3月3日發表於學生報紙《加州理工報》的一篇文章中寫道,"這種情況必須改變,而且必須立刻改變,不能拖延。"
後來,在他二十出頭的時候,阿莫迪的人生被徹底改變。
他的父親里卡爾多長期與一種罕見疾病抗爭,最終在2006年離世。父親的去世給阿莫迪帶來巨大衝擊。他也因此把自己在普林斯頓大學的研究生研究方向,從理論物理轉向生物學,希望解決人類疾病和生物學問題。
從某種意義上說,阿莫迪此後的人生,都與父親的離去有關。
尤其讓他難以釋懷的是,父親去世後不到四年,一項新的突破出現,使這種疾病從一種死亡率高達50%的疾病,變成了治癒率達到95%的疾病。
"有人研究出了這種病的療法,成功治愈了它,也救了很多人的命。"阿莫迪說,"但本來還可以救更多人。"
曾在2010年代初與阿莫迪交往過的杰德·王(Jade Wang)說,阿莫迪父親的去世一直塑造著他的人生路徑。
"這就是他父親很可能去世,和很可能活下來之間的差別,明白嗎?"她說。她的意思是,如果科學進展稍微快一點,阿莫迪的父親也許今天仍然在人世。
只是阿莫迪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AI作為承載這種願望的工具。
一提起父親的去世,阿莫迪的情緒明顯被點燃。
他認為,自己呼籲出口管制和AI安全防護,常常被外界誤讀成某種非理性的、想要阻礙AI進步的行為。
"當有人說,'這個人是個末日論者,他想讓事情慢下來',我真的會非常憤怒。"阿莫迪對我說,"你剛才聽到我說了什麼。我的父親死了,就是因為那些療法如果早幾年出現,他可能就不會死。我當然理解這項技術的好處。"
當AI成為解決方案
在普林斯頓時,阿莫迪仍然深受父親離世的影響。他開始通過研究視網膜,踏上理解人類生物學的道路。
我們的眼睛通過向視覺皮層發送信號來捕捉世界。視覺皮層是大腦中很大的一部分,占據大腦皮層約30%,它負責處理這些數據,並最終讓我們看到圖像。
如果一個人想要進入人類生理系統的複雜性,視網膜是一個很好的起點。
"他用視網膜來觀察一個完整的神經群體,並真正理解每個細胞在做什麼,或者至少獲得這樣一種可能性。"阿莫迪在普林斯頓的同期研究者斯蒂芬妮·帕爾默(Stephanie Palmer)告訴我,"他的重點更多在這裡,而不是眼睛本身。他並不是想當眼科醫生。"
在邁克爾·貝里(Michael Berry)教授的視網膜實驗室工作時,阿莫迪對當時用於測量視網膜信號的方法非常不滿,於是共同發明了一種新的、更好的傳感器,用來獲取更多數據。
這在實驗室裡並不常見。它既令人印象深刻,也帶著一種不願循規蹈矩的氣質。
他的博士論文獲得了赫茲論文獎,這是一項頗具聲望的獎項,頒給那些在學術研究中發現現實應用價值的人。
但阿莫迪總喜歡挑戰既有規範,而且對"事情應該是什麼樣子"有一種強烈判斷,這讓他在學術環境中顯得格外不同。
貝里告訴我,阿莫迪是他見過最有才華的研究生。但阿莫迪對技術進步和團隊合作的重視,在一個以個人成就為核心評價標準的體系中,並不那麼合拍。
"我覺得在內心裡,他是一個有些驕傲的人。"貝里對我說,"我想,在那之前,他整個學術生涯裡,每當他做成一件事,人們都會站起來為他鼓掌。但在這裡,這種事情並沒有真正發生。"
離開普林斯頓後,AI的大門向阿莫迪打開了。
他開始在斯坦福大學研究員帕拉格·馬利克(Parag Mallick)手下從事博士後研究,研究腫瘤內部及周圍的蛋白質,以檢測轉移性癌細胞。
這項工作非常複雜,也讓阿莫迪看到了個體能力的邊界。他開始尋找技術上的解決方案。
"生物學底層問題的複雜度,讓人感覺已經超出了人類尺度。"阿莫迪對我說,"要真正理解這一切,你需要成百上千名人類研究者。"
阿莫迪在新興的AI技術中看到了這種潛力。
當時,數據和計算能力的爆炸式增長,正在推動機器學習取得突破。機器學習是AI的一個分支,長期以來在理論上充滿潛力,但直到那時,實際成果一直不算突出。
阿莫迪開始嘗試這項技術之後意識到,它未來也許可以替代那成百上千名研究者。
"當時我剛開始看到AI領域的發現,在我看來,是唯一能夠彌合這個差距的技術。"他說,它是一種"能夠把我們帶到超越人類尺度之外"的東西。
阿莫迪離開學術界,轉向企業世界,以推動AI的進展,因為那裡有足夠的資金支持這種研究。
他曾考慮自己創辦一家初創公司,後來又傾向於加入谷歌。谷歌擁有資金充足的AI研究部門Google Brain,並且剛剛收購了DeepMind。
但中國搜尋引擎公司百度給著名研究者吳恩達(Andrew Ng)提供了1億美元預算,用於研究和部署AI。
吳恩達開始組建一支超級團隊,並聯繫了阿莫迪。阿莫迪對此很感興趣,於是提交了申請。
當阿莫迪的申請到達百度時,團隊一開始並不知道該如何看待。
"他的背景很出色,但從我們的角度看,他的背景是在生物學,不是在機器學習。"團隊早期成員格雷格·迪亞莫斯(Greg Diamos)告訴我。
隨後,迪亞莫斯查看了阿莫迪在斯坦福寫的代碼,並鼓勵團隊聘用他。
"我當時想,能寫出這種代碼的人,一定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程式設計師。"他說。
2014年11月,阿莫迪加入百度。
AI擴展定律浮現
憑藉龐大的資源,百度團隊可以把計算能力和數據投入問題之中,以試圖改善結果。他們看到了令人驚訝的效果。
在實驗中,阿莫迪和同事發現,當他們增加這些要素時,AI的表現會顯著提升。團隊發表了一篇關於語音識別的論文,顯示模型規模與性能之間存在直接相關關係。
"這對我產生了很大影響,因為我看到了這些非常平滑的趨勢。"阿莫迪說。
阿莫迪在百度早期的工作,為後來所謂的AI"擴展定律"(scaling laws)作出了貢獻。嚴格來說,這些定律更像是一種觀察。
擴展定律認為,在AI訓練中增加計算能力、數據和模型規模,會帶來可以預測的性能提升。換句話說,只要把一切都做大,AI就會變得更好,並不一定需要全新的方法。
"在我看來,這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重要發現。"迪亞莫斯對我說。
直到今天,阿莫迪也許仍然是AI研究領導者中最純粹的擴展定律信奉者。
谷歌DeepMind CEO德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和Meta首席AI科學家楊立昆(Yann LeCun)等同行認為,AI行業還需要更多突破,才能達到人類水平的人工智慧。
但阿莫迪說話時帶著一種明確的確定感,雖然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他認為前進道路已經相當清楚。
當整個行業正在建設規模堪比小城市的大型數據中心時,他看到極其強大的AI正在快速逼近。
"我看到的是指數曲線。"他說,"當你處在一條指數曲線上時,你真的很容易被它欺騙。距離指數曲線徹底瘋狂還有兩年時,它看起來只是剛剛開始。"
在百度,AI團隊的進展也埋下了它瓦解的種子。
隨著這項技術、知識和資源越來越有價值,公司內部圍繞控制權爆發了地盤之爭。最終人才出走,這個實驗室也隨之分崩離析。吳恩達拒絕對此置評。
就在百度AI團隊瓦解之際,埃隆·馬斯克邀請阿莫迪和多位頂尖AI研究者,參加了一場如今已廣為人知的晚宴。地點是門洛帕克羅斯伍德酒店。
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格雷格·布羅克曼(Greg Brockman)和伊利亞·蘇茨克韋爾(Ilya Sutskever)都出席了那場晚宴。
看到AI正在顯露出來的潛力,並擔心谷歌可能鞏固對這項技術的控制,馬斯克決定資助一個新的競爭者,這就是後來的OpenAI。
奧特曼、布羅克曼和蘇茨克韋爾與馬斯克共同創辦了這家新的研究機構。
阿莫迪也考慮過加入,但他對這個剛起步的組織仍有疑慮,於是選擇去了Google Brain。
在谷歌待了10個月後,阿莫迪被大公司的泥淖困住,於是重新考慮自己的選擇。
2016年,他加入OpenAI,並開始從事AI安全工作。
他在谷歌時就已經開始關注安全問題。當時,他擔心這項快速進步的技術可能帶來傷害,並共同撰寫了一篇論文,討論AI潛在的不良行為。
阿莫迪在OpenAI安頓下來之後,他過去在谷歌的同事發表了transformer模型。這個模型正是今天生成式AI浪潮背後的核心技術。那篇論文名為《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Transformer使訓練速度更快,也讓模型規模能夠比過去大得多。儘管這一發現擁有巨大潛力,谷歌卻基本上把它搁置了。
與此同時,OpenAI開始行動。
2018年,OpenAI發布了它的第一個大型語言模型,名為GPT。其中的"T"代表Transformer。
這個模型生成的文本經常不完整、不通順,但它仍然顯示出相較此前語言生成方法的明顯進步。
阿莫迪後來成為OpenAI的研究主管,並直接參與了下一代模型GPT-2。GPT-2本質上與GPT是同一種模型,只是更大。
OpenAI團隊使用一種名為"基於人類反饋的強化學習"(RLHF)的技術對GPT-2進行微調。阿莫迪參與開創了這項技術,它有助於引導模型的價值取向。
如預期一樣,GPT-2的效果比GPT好得多。它已經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進行改寫、寫作,並較為連貫地回答問題。
語言模型很快成為OpenAI的焦點。
隨著阿莫迪在OpenAI內部影響力上升,圍繞他的爭議也越來越多。
他寫作能力很強,經常撰寫長篇文件,討論價值觀和技術。有些同事認為這些文件很鼓舞人心,另一些人則覺得它們像是在插旗宣示立場,而且過於強勢。
其中一份備忘錄探討了"M型公司"和"P型公司"的區別:M型公司提供面向市場的商品,P型公司提供面向公共利益的商品。
在一些人看來,阿莫迪也過於重視圍繞技術潛力保持保密,並希望與政府合作來應對這些問題。
他有時也顯得有些尖銳,偶爾會貶低自己不認同的項目。
儘管如此,OpenAI仍然把GPT-3項目的領導權交給了阿莫迪,並把整個公司50%到60%的算力交給他,用來構建一個大幅擴展的語言模型版本。
從GPT到GPT-2的躍遷已經很大,規模增加了10倍。但從GPT-2到GPT-3的躍遷更為巨大。這是一個百倍規模的項目,成本達到數千萬美元。
結果令人震驚。
《紐約時報》引用了一些獨立研究者的看法,他們對GPT-3編寫代碼、總結和翻譯的能力感到驚訝。
在GPT-2發布時相對克制的阿莫迪,這一次對新模型讚不絕口。
"它有一種湧現特質。"他對《紐約時報》說,"它在某種程度上能夠識別你給出的模式,並把這個故事續寫下去。"
但OpenAI表面之下的裂縫,也開始被徹底撕開。
分裂
隨著GPT-3這個第一個真正有能力的語言模型誕生,阿莫迪感受到的利害關係也變得更大。
在多個領域都看到擴展定律發揮作用之後,阿莫迪開始思考這項技術將走向何處,並對安全問題產生了更強烈的興趣。
"他看著這項技術,並假設它會成功。"杰克·克拉克(Jack Clark)告訴我。他曾是阿莫迪在OpenAI的親密同事。
"如果你假設它會成功,也就是說它會變得像人一樣聰明,那麼從某種意義上,你就不可能不擔心安全問題。"
雖然阿莫迪負責OpenAI的模型開發,也掌握著相當大一部分算力,但公司有些部分並不在他的控制之下。
這些包括:什麼時候發布模型,人事安排,公司如何部署技術,以及公司如何對外呈現自己。
"很多事情,"阿莫迪說,"並不是你只靠訓練模型就能控制的。"
到那時,阿莫迪身邊已經形成了一個關係緊密的同事小圈子。因為他喜歡熊貓,有些人把這個小圈子稱為"熊貓派"。
在如何處理這些職能的問題上,他和OpenAI領導層有著非常不同的想法。內鬥隨之發生,不同派別之間也逐漸形成了強烈的彼此厭惡。
在我們的對話中,阿莫迪並沒有掩飾自己的感受。
"公司的領導者必須是值得信任的人。"他說,"他們的動機必須真誠。無論你在技術上多麼努力推動公司向前,如果你是在為一個動機不真誠的人工作,為一個不誠實的人工作,為一個並不真正想讓世界變得更好的人工作,那這件事就不會有好結果。你只是在為某種糟糕的東西添磚加瓦。"
在OpenAI內部,有些人認為,阿莫迪對安全的關注,其實是一條試圖全面控制公司的路徑。
在阿莫迪呼籲對中國實施GPU出口管制後,英偉達CEO黃仁勳最近也呼應了類似批評。
"他認為AI可怕到只有他們自己才應該做。"黃仁勳說。
談到黃仁勳的這一說法,阿莫迪對我說:"這是我聽過最離譜的謊言。"他補充說,自己一直希望通過鼓勵其他公司效仿Anthropic的安全實踐,推動一場"向上競爭"。
"我從來沒有說過任何接近'只有這家公司才應該開發這項技術'的話。"他說,"我不知道任何人怎麼能從我說過的任何話裡推導出這種意思。這完全是一個不可思議、而且惡意的歪曲。"
英偉達最近剛剛推動撤銷了部分阿莫迪支持的出口管制措施,並進一步回應了這一爭議。
"我們支持安全、負責任、透明的AI。"英偉達一位發言人告訴我,"我們生態系統中的數千家初創公司、開發者,以及開源社區,正在提升AI安全水平。遊說監管俘獲、打壓開源,只會扼殺創新,讓AI變得更不安全、更不可靠,也更不民主。這不是所謂的'向上競爭',也不是美國取勝的方式。"
OpenAI也通過公司發言人作出回擊。
"我們始終相信,AI應該造福並賦能每一個人,而不只是那些聲稱'除他們自己以外,任何人安全開發AI都太危險'的人。"這位發言人說。
"隨著技術演進,我們在合作夥伴關係、模型發布和融資上的決策,已經成為整個行業的標準,其中也包括Anthropic。沒有改變的是,我們始終專注於讓AI更安全、更有用,並盡可能讓更多人能夠使用它。"
隨著時間推移,阿莫迪團隊與OpenAI領導層之間的分歧變得越來越不可調和,某種決裂已經不可避免。
"我們50%的時間花在試圖說服別人接受我們的觀點上,另外50%的時間才花在真正工作上。"克拉克說。
於是,2020年12月,阿莫迪、克拉克、阿莫迪的妹妹丹妮拉(Daniela Amodei)、研究員克里斯·奧拉(Chris Olah)以及少數幾位同事離開OpenAI,準備開始新的事業。
Anthropic誕生
在Anthropic辦公室的一間會議室裡,克拉克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向我展示了Anthropic最早期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張候選名稱清單,上面包括Aligned AI、Generative、Sponge、Swan、Sloth和Sparrow Systems等名字。
Anthropic也在其中。
這個詞帶有以人為中心、以人類為導向的意味,而且在2021年初,它的域名剛好也還可以註冊。
"我們喜歡這個名字,它很好。"團隊在電子表格裡寫道。
於是,Anthropic就這樣誕生了。
Anthropic成立於新冠疫情最嚴重的時期,正值疫情第二波,團隊最初完全通過Zoom開會。
後來,這15到20名員工開始每週在舊金山的普雷西塔公園一起吃午餐,大家各自帶著椅子,圍坐在一起討論業務。
公司早期的使命很簡單:構建領先的大型語言模型,落實安全實踐,以此向其他公司施壓,促使它們跟進;同時公開分享自己的發現,但不披露模型核心技術細節。
不到二十個人,帶著自己的椅子在公園裡開會,卻感到一種命運感,這聽上去也許有些奇怪。尤其是,他們要真正完成使命,還需要數十億美元資金。
但這正是Anthropic早期的氣氛。
"這一切最奇怪的地方在於,從內部人的角度看,很多事情都顯得如此不可避免。"克拉克說,"我們已經做過擴展定律研究。我們能看到模型變強的路徑。"
谷歌前CEO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是Anthropic最早的投資人之一。
他是通過自己當時的女友、如今的妻子認識阿莫迪的。施密特和她本來在社交場合相識。
阿莫迪還在OpenAI時,兩人談技術;等阿莫迪創辦Anthropic後,兩人談商業。
施密特告訴我,與其說他投資的是這個概念,不如說他投資的是這個人。
"到了這個層級,當你做這樣一筆投資時,你基本上沒有任何數據,對吧?"他說,"你不知道收入是多少,不知道市場在哪裡,也不知道產品是什麼。所以,本質上你只能根據人來判斷。達里奧是一位出色的科學家,他承諾會招來優秀的科學家,而他確實做到了。
他還承諾會領導一家非常小的公司來做這件事,但這一點他沒有做到。現在它已經是一家非常大的公司,也已經是一家正常意義上的公司了。我當時以為,它會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研究實驗室。"
後來身敗名裂的FTX CEO山姆·班克曼-弗里德(Sam Bankman-Fried)也是Anthropic早期投資者之一。據報導,他從FTX的資金中拿出5億美元投資Anthropic,獲得了這家公司13.56%的股份。
班克曼-弗里德是多位投資Anthropic早期階段的"有效利他主義者"之一。彼時,有效利他主義運動與Anthropic關係密切。
阿莫迪說,SBF是一個看好AI、同時也關注安全的人,從這個角度看,他是合適的。但他身上也有足夠多的危險信號,因此公司沒有讓他進入董事會,並且只給了他無投票權股份。
阿莫迪說,SBF後來的行為"遠比我曾經想像的更加極端、更加糟糕,糟糕得多得多"。
阿莫迪給潛在投資者講的故事很簡單:他告訴他們,Anthropic擁有人才,可以用十分之一的成本打造最前沿的模型。
這個說法奏效了。
截至目前,阿莫迪已經為公司募集了近200億美元資金,其中包括來自亞馬遜的80億美元,以及來自谷歌的30億美元。
"投資者不是傻子。"他告訴我,"他們基本上理解資本效率這個概念。"
在Anthropic成立第二年,OpenAI通過ChatGPT把生成式AI帶到世界面前。但Anthropic走了另一條路。
阿莫迪沒有把重點放在消費者應用上,而是決定讓Anthropic向企業出售技術。
這一戰略有兩個好處。只要模型有用,它就可能帶來可觀收入;同時,企業客戶提出的挑戰,也會推動公司打造更好的技術。
阿莫迪說,把一個AI模型在生物化學方面的能力,從本科生水平提升到研究生水平,也許不會讓普通聊天機器人用戶興奮,但對輝瑞這樣的製藥公司來說,這很有價值。
"這會給我們更好的激勵,讓我們盡可能把模型開發到極致。"他說。
有些反常的是,真正讓企業開始關注Anthropic技術的,恰恰是它的一款消費者產品。
2023年7月,在ChatGPT問世將近一年之後,Anthropic發布了Claude聊天機器人。
Claude因為高度"情商化"的人格特質獲得了大量好評,而這種特質正是Anthropic安全工作的副產品。
在那之前,Anthropic一直希望員工人數控制在150人以下。但很快,它一天之內招聘的人數,就超過了公司整個第一年的員工總數。
"正是Claude聊天機器人那個時刻,公司開始大幅增長。"克拉克說。
Claude成為一門生意
阿莫迪押注為企業應用場景打造AI,吸引來了大批熱切的客戶。
如今,Anthropic已經把自己的大型語言模型賣給多個行業,包括旅遊、醫療、金融服務、保險等,客戶中包括輝瑞、美國聯合航空和美國國際集團(AIG)這樣的行業領導者。
生產Ozempic的諾和諾德就正在使用Anthropic,把一個原本需要15天的監管報告彙編流程,壓縮到10分鐘。
"我們打造的技術,最終處理掉了許多人在工作中最抱怨的那些事情。"Anthropic收入負責人凱特·詹森(Kate Jensen)告訴我。
與此同時,程式設計師們也愛上了Anthropic。
公司之所以專注於AI代碼生成,一方面是因為它可以幫助加快自身模型開發;另一方面,如果效果足夠好,程式設計師會很快採用它。
事實也的確如此。相關應用場景迅速爆發,並與Cursor等AI編程工具的崛起同步發生,或者說,也可能正是它推動了這些工具的崛起。
Anthropic自己也開始進入編程應用業務。2025年2月,它發布了AI編程工具Claude Code。
隨著AI使用量激增,公司的收入也在快速增長。
"Anthropic的收入每年都增長10倍。"阿莫迪說,"2023年,我們從零增長到1億美元。2024年,我們從1億美元增長到10億美元。今年上半年,我們從10億美元增長到……我想按今天說話這個時間點,已經遠高於40億美元,可能是45億美元。"
最後這個數字是年化口徑,也就是當月收入乘以12。
Anthropic表示,2025年,公司八位數和九位數規模的交易數量,相比2024年增長了兩倍;企業客戶的平均支出也增長了五倍。
但Anthropic也在花大量資金訓練和運行模型,這引發了一個問題:它的商業模式是否可持續?
這家公司仍處於深度虧損狀態,預計今年將虧損約30億美元。而且據報導,它的毛利率也落後於典型的雲軟體公司。
Anthropic的一些客戶開始懷疑,公司在摸索商業模式時遇到的問題,是否已經反映到產品上。
一位初創公司創始人告訴我,雖然Anthropic是最適合他應用場景的模型,但他不能依賴它,因為它宕機太頻繁。
"氛圍編程"(vibe coding)公司Replit的CEO阿姆贾德·馬薩德(Amjad Masad)告訴我,在經歷一段時間降價後,使用Anthropic模型的成本已經不再繼續下降。
Claude Code最近也剛剛增加了額外的使用頻率限制,因為有些開發者使用得太多,已經讓這門生意變得不划算。
創業者兼開發者基蘭·克拉森(Kieran Klaassen)告訴我,他一個月內用200美元的Max訂閱價格,獲得了價值6000美元的Claude API使用量。
克拉森說,他曾同時運行多個Claude智能體。
"真正的限制在於,你的大腦還能不能在一個任務和另一個任務之間切換。"他說。
阿莫迪表示,隨著Anthropic模型持續改進,如果成本保持不變,客戶得到的其實會是更划算的交易,也就是每一美元可以買到更多智能。
他還說,AI實驗室才剛剛開始優化推理成本,也就是模型被實際使用時的成本,這應當會帶來效率提升。
這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地方。多位行業人士告訴我,推理成本必須下降,這門生意才說得通。
Anthropic的高管們在接受採訪時暗示,產品需求過高,畢竟不是最糟糕的問題。
真正懸而未決的問題在於:生成式AI以及推動它前進的擴展定律,是否會像其他技術一樣,沿著清晰的成本下降曲線前進;還是說,它是一種全新的技術,也伴隨著一種全新的成本結構。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要找到答案,還需要投入更多的錢。
10億美元匯款
2025年初,Anthropic需要錢。
AI行業對規模的渴求,已經催生出大規模數據中心建設和算力交易。為了支撐這些投入,AI實驗室一次又一次打破初創公司的融資紀錄。
與此同時,Meta、谷歌、亞馬遜這樣的成熟公司,則利用自身龐大的利潤和數據中心,打造自己的模型,進一步加大了競爭壓力。
對Anthropic來說,做大模型有一種特殊的緊迫性。
它沒有ChatGPT那樣強勢的應用入口。ChatGPT用戶會因為習慣而反復回來,但Anthropic如果沒有同等量級的超級應用,它的模型就必須在具體使用場景中保持領先,否則很容易被競爭對手替換掉。
"在企業領域,尤其是在編程領域,如果能領先最前沿水平六個月或一年,優勢是非常明顯的。"Anthropic客戶、Box CEO亞倫·萊維(Aaron Levie)告訴我。
於是,公司找到Lightspeed Ventures的資深風險投資人、合夥人拉維·馬特雷(Ravi Mhatre),由他牽頭一輪35億美元融資。
馬特雷過去寫的支票通常是500萬或1000萬美元。但這一次,他準備簽出的支票,將是他所在機構歷史上最大的一筆之一。
"亞馬遜上市時,市值只有4億美元。"他對我說,"4億美元!放到今天想想看。"
融資原本正按計劃推進時,一個便宜的競爭模型仿佛憑空出現了。
中國深度求索公司(創始人梁文鋒同時執掌對沖基金幻方量化)發布了DeepSeek R1。這是一個開源、有能力、且高效的推理模型,定價僅為同類產品的四十分之一。
DeepSeek震動了整個商業世界,甚至讓多位掌管數萬億市值公司的CEO在社交媒體上轉發維基百科文章,以安撫股東。
等DeepSeek出現時,馬特雷已經完成了一整套測算,解釋為什麼真正創造最大價值的會是AI模型本身,而不是世界上的各種聊天機器人。
他的結論是:如果能夠創造出可以承擔知識工作的人工智慧,那麼這些公司帶來的收入規模可能達到大型雲平台收入的10倍,潛在總市場規模可達15萬億到20萬億美元。
"於是你再倒推回來想,在600億美元或1000億美元估值下,這還能不能獲得風險投資式的回報?當然可以!"他說,"有時候,關鍵在於你如何自上而下地估算市場規模。"
DeepSeek的出現似乎表明,開源、高效、幾乎同樣好用的模型,可能挑戰既有巨頭。但阿莫迪並不這樣看。
他說,他最關心的問題是任何新模型是否比Anthropic的模型更好。即便你可以下載一個模型的設計,你仍然需要把它部署到雲服務上並運行起來,而這需要技術,也需要資金。
隨著DeepSeek事件發酵,阿莫迪向馬特雷及其Lightspeed同事闡述了這一觀點。他說服他們相信,DeepSeek的一些模型創新,可以通過擴大規模進一步提升。
那個星期一,英偉達股價下跌17%,驚慌的投資者紛紛逃離AI基礎設施交易。
在不確定性之中,這位風險投資人作出了決定。
"我不否認當時壓力巨大。"馬特雷說,"那個星期一,我們匯出了10億美元。"
"DeepSeek時刻"過去六個月後,Anthropic又在尋求進一步擴大規模。
公司正在洽談一輪新的融資,規模可能達到50億美元,並將把公司估值翻倍至1500億美元。
潛在投資者包括一些中東海灣國家,而這些資金來源,曾經似乎是Anthropic很想避開的。
但在已經從谷歌、亞馬遜,以及Lightspeed這樣的風險投資機構那裡募集了近200億美元之後,它能夠獲得更大額支票的選擇已經越來越少。
在Anthropic內部,阿莫迪曾主張,海灣國家擁有1000億美元或更多可投資資本,它們的資金將幫助Anthropic繼續站在技術前沿。
根據《連線》獲得的一條內部Slack消息,他似乎是帶著某種勉強,接受了從中東國家那裡拿錢的想法。
"不幸的是,"他寫道,"我認為'任何壞人都絕不能從我們的成功中受益'這一原則很難用來經營企業。"
和阿莫迪交談,讓我不禁思考,這場改進AI的競賽將如何結束,或者說,它是否會結束。
我想像過一種情況,模型最終變得如此龐大,也如此強大,以至於它們走向商品化。
又或者,正如阿莫迪過去的同事伊利亞·蘇茨克韋爾曾經暗示過的那樣,無止境的擴展衝動最終會讓整個地球鋪滿太陽能板和數據中心。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性,一種AI信徒並不願意討論的可能性:AI的進步停滯不前,並導致投資者空前的財富蒸發。
加速
5月,在Anthropic的首屆開發者大會上,我坐在距離舞台幾排遠的位置,等待阿莫迪出場。
公司把大會安排在The Midway。這是舊金山Dogpatch街區一處開闊的藝術與活動場地。
現場擠滿了程式設計師、媒體,以及Anthropic如今超過1000名的員工。
會場裡翹首期待Anthropic將發布Claude 4,也就是它最新、最大的模型。
阿莫迪走上舞台,介紹Claude 4。
他沒有選擇一場華麗的演示,而是拿起手持麥克風,宣布消息,照著筆記本電腦上的備註發言,然後把聚光燈交給Anthropic產品負責人邁克·克里格(Mike Krieger)。
現場觀眾似乎很買賬。
在我看來,比這次模型更新本身更值得注意的,是阿莫迪對接下來事情的承諾。
一整天裡,他反復提到,AI開發正在加速,而Anthropic接下來發布模型的節奏也會更快。
"我不知道具體會更頻繁到什麼程度。"他說,"但節奏正在加快。"
正如阿莫迪此前告訴我的,Anthropic一直在開發AI編程工具,以加快自身模型開發。
當我向公司聯合創始人兼首席科學家賈里德·卡普蘭(Jared Kaplan)提起這一點時,他告訴我,這確實正在發揮作用。
"Anthropic的大多數工程師都會使用AI來幫助自己提高效率。"他說,"所以它確實讓我們的速度快了不少。"
AI理論中有一個概念,叫"智能爆炸"。它指的是模型能夠改進自身,然後,像"轟"的一聲那樣,自我改進並變得近乎無所不能。
卡普蘭並沒有否認這種智能爆炸可能通過這種方式到來,或者以一種人類輔助的方式到來。
"它可能兩三年後發生。也可能需要更久,甚至更久。"卡普蘭說,"但當我說AI有50%的概率能夠完成知識工作者所做的一切事情時,我們所做的事情之一,本身就是訓練AI模型。"
"也許像我這樣的人,真的就不會有太多事情可做了。"卡普蘭繼續說,"當然,事情比這更複雜。但我們很可能正在走向一個類似那樣的未來。"
到這個時候,阿莫迪對安全的執念就變得非常清楚了。
儘管Anthropic內部沒有任何人說智能爆炸迫在眉睫,但顯而易見的是,他們並不迴避朝那個方向前進。
如果AI將變得更好、更快,甚至快得多,那麼謹慎對待它的負面後果就很有必要。
這類理論討論顯然也有助於Anthropic向製藥公司和開發者行銷自己的服務。但如今AI模型已經能夠寫出相當不錯的代碼,這件事聽上去也不再完全瘋狂。
我問阿莫迪,追求這一願景,是否可能讓他對失去技術控制權的風險視而不見?
"我不是這樣看問題的。"他說,"我們每發布一個模型,對模型的控制能力都在提升。所有這些事情都會出問題,但你真的必須非常嚴格地對模型進行壓力測試。"
阿莫迪認為,這類提問仍然植根於一種"放慢速度的末日論",而這正是他經常被指責的東西。
與批評者的看法相反,他的計劃是加速。
"我之所以警告風險,是為了讓我們不必放慢速度。"他說,"我對其中的利害關係有極其深刻的理解。無論是從它帶來的好處,還是從它能做到什麼、能拯救多少生命來看。我都親眼見證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