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日報：為何《CLARITY 法案》未能通過？

作者：《華爾街日報》

編譯：佳歡，ChainCatcher

2026 年 1 月，馬里蘭州民主黨籍參議員 Angela Alsobrooks 正準備結束假期時，發現手機裡有一條留言。

這是一段來自 Coinbase CEO Brian Armstrong 的語音留言，時長約 3 分鐘。

Alsobrooks 是圍繞一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法案展開談判的關鍵議員。該法案旨在推動數字資產得到更廣泛的應用。兩人此前已經溝通了數月。

但隨著 Alsobrooks 與其他議員之間的談判趨於緊張，一些參與法案談判的人士認為，Brian 在與美國參議員交談時使用的語氣並不合適。

作為加密行業在國會山最具影響力的倡導者，Brian 批評 Alsobrooks 推動的部分修改可能會限制 Coinbase 繼續向數字代幣持有者提供類似利息的獎勵。銀行擔心這種做法會吸走客戶存款，因此正竭力推動禁止這類安排。

據知情人士透露，Brian 在語音留言中對 Alsobrooks 說："你給銀行一寸，它們就會得一尺。"

不到兩周後，正當法案早期版本即將推進之際，Brian 突然撤回支持，令整個行業大為震驚。他在 1 月 15 日參議院關鍵投票前發文稱："我們寧願不要法案，也不要一份糟糕的法案。"

這項被稱為《CLARITY 法案》的立法，本周在程序性表決中未能獲得推進所需的票數，數月談判也隨之陷入停滯。

對於一個剛剛開始憑藉新的遊說影響力在華盛頓發揮作用、又得到特朗普總統支持的行業而言，這是一場令人瞠目的失手。

各方很快開始相互追責。一些加密行業高管和議員將失敗歸咎於民主黨的抵制。特朗普在 6 月披露的巨額加密收入，也加劇了外界對其家族企業的倫理擔憂。

隨著 2026 年逐漸過去，伊朗戰爭、通脹，以及圍繞數據中心和失控 AI Agent 的反彈，都成為議員們更優先關注的問題。另一些人則認為，加密行業沒有在年初儘早達成協議，錯過了在這些因素逐漸積聚勢頭之前完成立法的機會。

Brian 是美國最大加密交易所 Coinbase 的 CEO，也是整場爭論的中心人物。在華盛頓圍繞法案展開的遊說戰中，他實際上成為加密行業的領頭人，並充分運用了行業對法案的影響力。

據參與談判的人士透露，除了特朗普之外，很少有人像 Brian 一樣擁有如此大的影響力。從 2024 年大選到 9 月投票期間，他曾 13 次前往華盛頓。數月以來，他的遊說團隊每周多次與行業成員通話，討論法案談判策略。這種參與程度對一家公司及其 CEO 而言極為罕見。

知情人士稱，這位 43 歲的億萬富翁幾乎可以否決自己不喜歡的條款，而且他確實這麼做了。這讓本就複雜的談判過程更加艱難。

一些行業人士支持 Brian 的強硬立場。

不過 Ripple CEO Brad Garlinghouse 認為，行業內部的強硬做法反而讓整個行業失去了推進法案的機會。他表示："我們在 1 月份曾擁有很大的勢頭，但後來，行業內部的一個陣營在某種程度上讓我們自斷後路。"

而 Coinbase 則表示，Brian 今年 1 月撤回支持的決定符合加密行業的最佳利益，公司也確實發現法案中存在多個問題。

Coinbase 首席政策官 Faryar Shirzad 在一份聲明中說："為了維持聯盟、推動立法向前推進，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接受妥協。"

關鍵遊說者的崛起

Brian 於 2012 年共同創辦 Coinbase。2024 年，他成為共和黨的重要政治籌款人和捐助者，幫助加密行業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視的政治支持力量。

特朗普就職後，Brian 很快為自己在加密立法遊說中爭取到了一席之地。

他的第一次考驗是推動《GENIUS 法案》。該法案旨在監管穩定幣，即與美元等現實世界貨幣掛鉤的數字資產。

Brian 前往國會山推動這項法案時，光頭、身穿海軍藍西裝的形象格外引人注目。最終，該法案獲得了不少民主黨議員的支持，並由特朗普於 2025 年夏天簽署成為法律。

這對加密行業而言是一場重大勝利，也凸顯了 Brian 作為加密行業關鍵遊說者的新地位。

隨後，《CLARITY 法案》被提上議程。該法案被視為《GENIUS 法案》的配套法案，但覆蓋範圍更廣，試圖處理加密行業的多個細分領域。

在拜登執政期間遭遇監管打壓和起訴後，加密公司希望將一套長期穩定的監管框架寫入法律。這樣一來，它們就能推出新產品，而不必擔心政治風向變化後，監管機構再次對其採取強硬措施。

新法律還將推動加密行業更深入地進入主流金融體系。

對銀行業來說，這項法案也是一次限制加密生態中收益型獎勵的機會。銀行認為，這類做法類似於為存款支付利息，同時對傳統銀行構成競爭威脅。

穩定幣發行方已經被禁止向穩定幣持有者支付收益，但銀行還希望阻止那些被其認為是在規避這一禁令的合作安排。

Coinbase 提供了最受關注的案例。該公司與 Circle，也就是 USDC 的發行方，達成了一項收入可觀的分成協議，分成金額與其平台上的 USDC 餘額掛鉤。

此外，Coinbase 最近還宣傳為 USDC 提供年化 3.75% 的獎勵。

銀行業代表認為，這類安排可能導致客戶存款大規模外流，危及銀行放貸和維持經濟運轉的能力。

隨著《CLARITY 法案》談判升溫，Brian 開始強硬反對任何可能阻止 Coinbase 繼續開展獎勵計劃的限制措施。

據參與談判的人士透露，談判陷入困難時，Brian 的態度會變得強硬且不願讓步，以至於法案最堅定的參議院支持者都覺得自己沒有受到尊重。

Brian 並不避諱繞過國會工作人員，或以尖銳的方式與參議員交談，其中包括一些最終試圖幫助他推動《CLARITY 法案》通過的議員。

圍繞穩定幣收益的爭鬥在今年 1 月公開化。據參與談判的人士透露，一份早期草案的起草過程十分混亂，令 Brian 和其他行業人士對《CLARITY 法案》的方向感到不滿。

Coinbase 的首席政策官在聲明中表示，Brian 與兩黨參議員都保持著良好關係，並且在與他們溝通時始終保持尊重。

"這是一場事關重大的談判，過程中當然會出現分歧，但不應將分歧與不尊重混為一談。"他在聲明中說。

Alsobrooks 的一名發言人表示，她不評論私人談話，但一直與 Brian 以及其他數字資產和銀行業領導者保持積極、富有成效的溝通。

"Alsobrooks 參議員的目標仍然是監管這項價值數十億美元的新興技術。"這名發言人說。

一份 15 頁的妥協方案

參議院委員會的表決被搁置後不久，Brian 在電視節目中指責銀行未經客戶同意就將客戶存款用於放貸。這實際上是在批評銀行長期以來的放貸做法。

他的言論激怒了華爾街高層。1 月晚些時候，在達沃斯舉行的世界經濟論壇上，摩根大通 CEO Jamie Dimon 曾用手指指著 Brian 的臉，並稱他"滿口胡言"。《華爾街日報》當時對此進行了報導。

由此積累的矛盾導致了圍繞穩定幣獎勵問題長達五個月的談判。一些加密行業人士開始覺得，自己在更核心的問題上不斷退讓。

5 月，Alsobrooks 與北卡羅來納州共和黨籍參議員 Thom Tillis 宣布達成一項妥協方案。該方案不會直接禁止穩定幣獎勵，但會迫使 Coinbase 調整其獎勵計劃。

Brian 對該方案表示認可，Coinbase 則稱這是一個重大讓步。但銀行業認為，這還遠遠不夠。

參議院談判代表隨後轉向處理一系列尚未解決的問題。要讓法案獲得通過，至少爭取到幾名民主黨議員的支持至關重要。

6 月下旬，共和黨推動與民主黨重新接觸，並向參議院農業委員會的民主黨成員提交了一份長達 15 頁、列出潛在妥協方案的清單。

據知情人士透露，到了第二天，民主黨方面表示願意接受其中多項提議。

隨後，Brian 提出了異議。

知情人士稱，共和黨在得知 Brian 不支持其中部分提議後，被迫搁置了多項方案。民主黨方面對此大感困惑。

不久之後，圍繞法案的政治環境變得更加棘手。

特朗普披露稱，2025 年他從家族 Meme 幣和加密業務中獲得了 14 億美元收入。這對美國總統而言是一筆前所未有的巨額收入。

民主黨抓住這一披露，在中期選舉前反復將其作為攻擊重點。

民主黨還進一步堅持在《CLARITY 法案》中加入倫理條款，禁止公職人員持有加密資產，並希望這一規定適用於特朗普及其家人。這樣一來，總統及其兒子們將被迫出售手中規模龐大的加密資產。

特朗普因素

到 2026 年夏末，《CLARITY 法案》的篇幅已經膨脹至 600 多頁。

據知情人士透露，共和黨和民主黨都越來越對談判過程以及雙方參與談判的人數感到不滿。

銀行業也利用這段時間不斷削弱法案內容。社區銀行，即主要服務本地居民和中小企業的銀行，其負責人前往華盛頓，與各自的國會議員溝通，表達他們對法案的看法。在這些銀行看來，法案構成了一項關係生死存亡的威脅。

與此同時，參議院兩黨的工作人員也對加密行業遊說團體感到越來越不滿，尤其是 Brian 及其團隊。他們持續發揮影響力，爭取那些在其看來有利於 Coinbase 和整個行業的讓步。

談判一度變得十分激烈。今年早些時候，《CLARITY 法案》的核心推動者之一、加密行業在國會中的重要盟友、懷俄明州共和黨籍參議員 Cynthia Lummis 的工作人員開始拒絕與 Brian 遊說團隊中的一名成員會面。

Lummis 的一名發言人表示，她不會評論私人會面，但一直與 Coinbase 保持「良好關係」，並感謝 Coinbase 持續致力於推動《CLARITY 法案》跨過最後一道關卡。

參議院在 8 月休會時，法案仍未進行投票。隨後，特朗普召集包括 Brian 在內的多名加密行業高管前往白宮會面，會議還進行了線上直播。

特朗普在會上開了幾句玩笑，隨後帶著這些高管參觀了橢圓形辦公室。

上週末，參議院共和黨議員公布了一版納入特朗普新讓步的法案文本，其中包括要求總統將其加密持倉交由盲目信託管理的條款。盲目信託是指由獨立受託人管理資產、資產所有人不直接參與投資決策的信託安排。

民主黨方面仍不滿意。

一名白宮官員表示，特朗普政府已經同意加入「歷史上最全面、覆蓋範圍最廣的倫理條款」。

週二，法案在最後階段的一道關鍵程序性表決中未能獲得推進所需的 60 票，因而未能繼續推進。

Coinbase 股價收盤下跌超過 10%。

兩天後，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為代幣化股票在美國交易鋪平了道路，行業勢頭隨之有所恢復，Coinbase 股價週五上漲 12%。

週六凌晨，Brian 表示，最終版本比早期草案有所改善，但也承認法案未能推進。

「我為參與其中感到自豪，如果重來一次，我仍然會這麼做，因為這幫助我們形成了一份更好的法案。這只是漫長道路上的一步，還有很多步要走。」他在 X 上寫道。